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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水彩創作問題談
來源:文藝報 | 呂品田  2021年05月19日11:19
關鍵詞:水彩

漁歌 王紹波 作

和諧的記憶 陳海寧 作

在我看來,水彩畫是中國美術領域發展最快、進步最大的畫種。在新中國美術史上,特別強調主題性創作、宏大敍事以及藝術對現實生活深度全面的反映,所以過去以抒情畫風和描繪風景、靜物見長見多或作為繪畫基礎訓練手段的水彩畫,一度被視為“小畫種”,不入美術創作的“主流”和“正殿”,從藝人數也相對較少。但是新世紀以來,水彩創作蓬勃發展,已蔚然成風,今天的水彩畫創作隊伍與勢力不容小覷。這首先表現為規模見大,擁有越來越龐大的創作隊伍,展覽交流、寫生創作活動頻繁。自1999年第九屆全國美展將水彩列為專門展區以來,越來越多的高質量水彩畫展相繼舉辦,水彩畫在社會生活領域中的可見度大大提高。

其次表現在格局見大,今天的水彩從“習作”向“創作”、“微型”向“巨型”、“抒情”向“敍事”轉換的趨勢日益明顯,大有叫板“油老大”的勢頭。當今國內水彩畫中出現了許多頗具史詩感的作品,例如由王紹波創作的水彩畫《漁歌》曾獲得第十屆全國美展金獎,畫家用水彩的方式表達了一種宏大的、雄健的情緒,改變了水彩畫是“小畫種”的傳統認知。格局見大又着重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第一,題材突破。在主題性創作方面取得重大突破,大量表現重大歷史題材和現實生活,極大地拓展了水彩藝術的題材領域和表現範圍;第二,創作主導。以謹嚴的構思整飭筆下形象,將技巧、手法、語言形式或風格樣式導向特定思想主題表現的創作性,日益成為影響水彩藝術走向的主導方面,改變了以對景寫生創作的傳統格局。第三,塑造力強化。比之於油畫,原本非水彩之長的塑造力,即透入神情質感、絲絲入扣的塑造性刻畫,包括對人物、景物、器物形象深入細微的刻畫,以及大場景的恢宏性駕馭,在水彩畫創作上有了顯著加強。例如第九屆全國美展金獎水彩作品由陳海寧創作的《和諧的記憶》,在塑造性刻畫方面功力見長,暗含了水彩創作的整體發展趨勢。第四,風格形式多樣化。幾乎整個藝術領域的所有風格樣式都有水彩介質的呈現,例如寫實、寫意、抽象或裝飾畫風,水彩畫風格面貌比較豐富。

最後表現在氣度見大。當代水彩畫創作有一種舒展、開張的氣象,它體現了畫家審美心理素質和藝術修養的提高。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切入結構的筆調。西式造型基本功提高,筆道扣合着形體結構,有一種嵌入對象的塑造性,每每透出油畫般凝重、敦厚、貼實的氣魄風骨。第二,傳統畫法(國畫或書法用筆)和寫意畫風融入。這顯示了中國畫家在駕馭水質媒介方面的深厚歷史經驗積累,這種積累在寫形狀物的表現結構中得到了創造性的發揮,造就了水彩畫的獨特氣質和中國特色。

中國水彩畫的長足進步和發展有目共睹,但水彩畫壇創作傾向中尚存的問題同樣不容忽視,值得我們思考。

首先,崇“大”恐“小”。當前我們還需要努力提高關於水彩藝術的創作自覺,要想達到高度自覺的程度,就不該被觀念所左右。當今許多國內水彩畫為改變社會認知中的“小畫種”偏見,多有刻意追求主題性創作、取向宏大敍事或恢弘場景的傾向。水彩畫的介質有其自身特點,我們應當尊重材料本身的規律、特性。現在國內水彩畫普遍存在刻意追求宏大題材的傾向,落入“唯題材論”的窠臼,對描繪對象缺乏會心的思想情感認同。這透露出的正是缺乏藝術自覺所帶來的不自信,創作背後所計慮的不是藝術質地而是社會學地位,以致因“義”害“文”。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水彩畫以大尺幅求“表現之大”或展場中先聲奪人的視覺衝擊,往往出現結構的鬆弛以及整體駕馭上的捉襟見肘。以尺幅決定的創作動機,磨掉了生動的感覺,或靠抄照片來對沖長時段創作的感覺遲鈍,當然這一現象並不只在水彩畫界出現,而是整個美術界普遍存在的問題,這是視覺文化大背景下的產物。

其次,重“油”輕“水”。由於揮之不去的“小畫種”意識、水彩藝術自覺的不足,造成看齊於油畫塑造性語言的自我語言抑制,流露出一種以“油色”效果為衡準的“畫法的刻意”。許多水彩畫家內心裝着油畫的標準,竭力向“油老大”看齊,水彩畫本身的語言特質被抑制、遮蔽,這不利於水彩畫自身的語言探索與發展。其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筆調枯焦。為求細緻入微的塑造性刻畫,幹畫法流行。我並非否定幹畫法,這種畫法本來就是水彩畫畫法中的一種,但是幹畫法是相對濕畫法而言的,裏面已然會有水的存在,幹畫並不枯。現階段對幹畫法的追求有失乾濕的辯證把握,造成“水色”藝術特質和美學魅力的流失,對水彩藝術而言,這是大忌。第二,韻味缺乏。顯然,以水彩介質應對大題材、大畫幅,不如油畫介質更好駕馭。其快乾性的媒介特性,使人不得不以分割處理等變相手段克服“逆行”帶來的技術難度,以致幅間不免顯出勉為其難的拖沓滯澀或較勁於製作功夫的匠氣,少了水彩那種快速運筆、交融水色所具有的透明清逸、一氣呵成的特有形式韻味。第三,特色削弱。以上問題削弱了水彩畫種自身的特質特色,使得水彩畫與油畫拉不開距離,這會影響畫種的形態學定位及美學價值的發揮。

最後,厚“理”薄“情”。水彩畫壇有些創作很看重“觀念”,畫家或許擔心被人覺得膚淺平庸、缺乏思想深度或所謂的精神性,從而為作品注入讓人云裏霧裏的“觀念”,或以曖昧晦澀的理念意緒結構畫面,又或許受到不重媒材技法、空談藝術性的“泛藝術”觀念影響,以致為顯示思想的深度或認識的超凡脱俗,而刻意於題材、構圖或筆法等方面的“出格”。

在我看來,藝術魅力多來自文化人格的自然流露,豐富的內心世界和藝術自信會賦予作品以坦蕩的氣質,這種意義的藝術精神性和美學品質是佯裝不了的。當畫家的天真性情被刻意的觀念追求所左右時,你會感覺到一種矯揉造作、一種忸怩作態、一種言不由衷的佯裝偽飾。這種厚“理”薄“情”的創作傾向,結果可能是情理盡失,犧牲了水彩藝術的語言特色、形式美感和藝術魅力。此外,以雕蟲小技式的小趣味或特技處理掩蓋造型、色彩、構圖、用筆等基本功薄弱的做法也是應當摒棄的。(文稿由本報記者許瑩根據“水彩與新時代”中國水彩畫泰山學術論壇上的發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