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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身寫作就像追求一段戀情
來源:文藝報 | 陳春成 班宇  2021年01月22日09:07
關鍵詞:陳春成 班宇

陳春成, 一九九〇年生,福建省寧德市屏南縣人,現居泉州,業餘寫作,作品散見於刊物及豆瓣網。二〇二〇年出版小説集《夜晚的潛水艇》。

班 宇:問好春成,《夜晚的潛水艇》已經出版有一段時間了,取得不少反響。我想起來,在我的書出版之後,總會有人問我,你現在的生活跟之前有什麼區別?我認為,在這個問題背後存在着某種生硬的預設,好像努力去把作者的生命分為不同階段,而我想,這可能是一種對文學或者作品本身的誤解。人們可以很容易地接受小説的異質性,或者説敞開的、多樣的敍述內容與模式,但對於生活本體,總是顯得有些缺乏想象力:只有一種路徑是可行的,只有一套標準動作是可以被允諾的。我覺得這也是小説的未竟之處。或者説,作品的時間與此刻總是那麼容易被混淆,人們除去作品本身外,總還要仰仗着一點什麼。而作者並不一定要生活在所抒寫的那個時空裏,他應該可以站在任意一個時間點裏,向着全部的時代敍説。在這個角度上,他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到底又是誰在關心呢?

陳春成:感謝班宇兄。你説得對。一個人所經歷的和他所書寫的,兩者間並無一個固定的公式相連,也不全是原料和成品間的轉換。推尋其中的蛛絲馬跡,其實是文學之外的癖好了。不過出書對我的生活好像真沒多大影響,大概因為生活與工作離文化圈子較遠,身邊許多人仍不知道我在寫東西。我覺得挺幸運,像一個地下工作者。諸多生活模式中我羨慕的是康德那種,按時間表生活,每天沿固定路線徐行,腦中盛滿他的星空和道德律,在旁人眼中只是沉悶地老去。不過作品和生活間有時也會有一個相侵讓的關係,類似“我曾把我的感情凝結成耐久的詞語,這些感情原可以用在温柔上”(黃燦然譯博爾赫斯詩句),一方面的飛揚恣肆或許會使另一方面尋求平和。

世上有這樣多的好東西,這麼多路子可以走,我還差得遠呢

班 宇:我覺得我的整體表現有所不同,地下工作者我也當過許多年,後來覺得十分倦怠了。我逐漸發現,安靜與安定並不會使我獲得更多的時間,似乎應該習慣於遊蕩和碰撞,在今天,我既不信任也並不嚮往瓦爾登湖式的時光,甚至會覺得在其背後隱匿着急迫的、難以消解的現代情緒。當然,每位作者的個體情況不同。所以,我也嘗試着以小説之外的方式去發言,越説越錯,越錯越説,整個過程也很值得反思。《夜晚的潛水艇》裏面的這些小説,我在網上斷續閲讀過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回想,好像每一時段喜歡的篇目都有所不同,比如現在,我也許更喜歡《竹峯寺》與《李茵的湖》,而我所喜歡的部分,好像很難化約為具體所指。如果讓你在此時選擇一篇自覺還不那麼厭倦的,你會選出哪一篇來呢?

陳春成:説實話好像都不怎麼厭倦,也許因為寫得少,像收集龍珠似的,一個個攢起來,偶爾取出摩挲一下。非要説“最”的話,也許是《竹峯寺》《音樂家》和《釀酒師》吧,這三個改的時候沒有糾結太久(也蠻久的),情感上沒怎麼磨損。我對文字節奏有點強迫症,每篇寫成後,總免不了在無謂的細節上自我糾纏一番,甚至是讀起來不順,個別段落反覆盯着看,直到能背,然後就麻木了。隔一陣再看其實也還好。我知道你的新書《逍遙遊》出版前也經過反覆修改,隔了大半年,如今再看你最滿意哪篇?以及,説起口味上的轉變,聊聊去年至今的閲讀體悟吧。

班 宇:之所以提及“厭倦”一詞,如你所説,就是我在出版前對《逍遙遊》裏面的小説改了太多次了,反反覆覆,你説對待小説如摩挲,我的方式可能更近乎一種施虐,一次次逼問,是否非如此不可。到了後來,自然產生力竭之感,疲勞倒談不上,厭倦可能也不大準確,就是我很少會再去重新翻讀這些被虐待過的小説,不太好意思,就儘量迴避。如果現在要説出一篇的話,我可能比較喜歡《夜鶯湖》。閲讀方面的話,前段時間在讀許煜的兩本書《論數碼物的存在》《遞歸與偶然》,老實講,讀着比較吃力,但總覺得是早晚都要去學的,先過一遍再説。小説方面,最近集中讀了一批朋友們的新書,比如鄭執《仙症》,蒯樂昊《時間的僕人》,淡豹《美滿》,王佔黑《小花旦》和大頭馬《九故事》等,幾乎每本里都會有非常觸動我的篇目,無論是在敍述方式還是情感上。有位朋友在扉頁的寄語上寫道:也許孤島可以連成山脈。我想,至少在寫作者之間,確實存在着守望彼此命運的可能性。也比如另一位朋友的寄語是:你少喝點兒。此外,還讀了一些詩集,比如連晗生譯的《賈雷爾詩選》,王維的作品,以及里爾克,好像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翻一翻里爾克,説不清原因。重讀的幾本,包括川端康成《雪國》,福克納《野棕櫚》,以及愛麗絲·門羅的一些小説。我會覺得自己每一年的閲讀趣味變化不大,新書看得也比較緩慢,談不上多麼積極,以前會因此產生一些焦慮,今年就還好,反正也看不完,彼此放一條生路。你在這一方面有何新的體悟?

陳春成:你提的幾位朋友的書,我差不多也讀了,各有令人心動處,也是種激勵。論單篇的話,去年讀到徐皓峯《入型入格》很喜歡,語言很獨特,幾乎省去了能省的主語,由民國武技發端,結尾卻彌散在唯我論的意趣中,很好玩。李盆《羊呆住了》出來後重讀了一遍,過程很愉快。他像幽浮一樣遊移於各種文體之外。納博科夫《説吧,記憶》,看得晚,一看就墜進去了。無限縱容自己的繁複與敏感。他這種寫法語言極重要,運轉稍一滯澀,則盤空的萬象頃刻瓦解。同時想到,冰山理論如果簡約到極致,就倒過來成了巴洛克風格:因為後者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省略,於是天花亂墜。納博科夫和徐皓峯的峻潔幾乎是相反路子,同時看很有趣,好像在重力不同的星球間跋涉。同時看幾本風格各異的書,有這種樂趣和茫然,茫然在於下不了決心,自己今後該在哪顆星球上定居呢,還是享受其間的遷徙。有點“情饒歧路”的意思。想起小時看《神鵰俠侶》,年輕的楊過受了點撥,醒悟自己所學武功雖多,都是東鱗西爪,究竟要畢生專攻哪一門?打狗棍法之奧妙、玉簫劍法之精微、全真派的淳正與西毒的詭奇,當時還真替他猶豫挺久。比某種風格使人流連的,是風格間遼闊的差異,以及幻想擁有它們的可能性。楊過苦思數日幾近癲狂,最後的結論是“我全都要”,有點取巧也實在誠實。看到一種極其出色、從未設想過的文字風格,我會想,世上有這樣多的好東西,這麼多路子可走,我還差得遠呢。因深感自己的渺小而微微興奮。就琢磨,什麼時候也可以這樣寫寫看。儘管想得多,實施得少,但這感覺非常之好,無論到哪個階段,這麼一想,都彷彿是初出遠門的年輕人,騎着馬,站在有許多岔路的山野中,望着山外的雲——我記得在圖書館見過巴爾扎克一本舊小説有這樣的封面,羣山是藍色的。

班 宇:《説吧,記憶》也是我很愛的一本書。我想,無論極簡風格,或者歇斯底里主義,如果想要做得好一些,對作者來説,耐力可能會是一個很重要的指標,不僅是不懈,或者持之以恆,也是得敢於去駐足,停頓,等待,直至發現點什麼,或者空無一物。你的話也使我聯想起陸興華老師的文章《常驚恐地想起那麼多未讀的名著》,所表達的意思跟你談的當然不同,基本屬於兩回事情,一個是風格與類型,一個是密度與體量。但我經常拿來讀一下,以勸慰自己,其中有一段話很受用,説一個人可以吞吐大量的作家和作品,但心靈世界的載重是個定數,如若同時關注3000個作品裏的世界,為3000個主人公動情,情感傾注的平均值就會很有限,以及,如此超量移情,自己的人生到底還過不過呢。那麼,接下來不妨來説一説,人生過不過的問題,不是每天的日常生活,而是你目前如何在生活裏去定義寫作這件事情,佔據何種精神比例。

陳春成:分閲讀和寫作來説吧。就算不再寫作,我覺得當個純粹的閲讀者也挺愉快,甚至更愉快,因為輕鬆,不想着如何為我所用,只管享受和見證那些傑作。如對杜甫,我就願意終生當一個徹底的讀者,這些年每天抄寫幾首,不知多少遍,有所領會也懶對人説,“悟悦心自足”,稍有炫示之心就反省。像和尚做他的功課,不建造什麼,只管把自己調理好。

對寫作這塊,我有一點小小的迷信,覺得投身寫作像追求一段戀情。即便心底知道,不會再有比這更熾烈、更恆久的感情了,但我不讓對方知道,對自己也不肯承認,反覆唸叨着順其自然,明知道無法順其自然,也有一種為失敗上了保險的錯覺。我想從容一點會更容易接近目標。一上來就做出押上一生、至死方休的態度,嚇到對方,自己也容易舉止失措。從很早開始,我就適當壓制着文學在生活中佔據的比例,不是不虔誠,因為我知道一放開它就會漫延整個版圖。

另一方面,我始終提醒自己的,也是儘量不讓寫作覆蓋生活。攝影愛好者有個毛病,一遇美景當前便忍不住捧起相機,好像不透過鏡頭即無法欣賞當下。我不想讓寫作成為遮蔽一切的鏡頭,急功近利地凝視生活。但是也挺難的,“這個可以寫寫”、“這事將來該如何寫呢”的聲音,總是隨時繚繞,像生活之外的另一層和聲,抵禦幾乎徒勞。

我以為歌詞中述説的一切是日後將要經歷的,不知道那時代在我傾聽時就已轟然過去

班 宇:這個比例對我而言,始終是十分動盪的,不斷髮生變化。對待不同小説的處理方式也有所不同,可能因為每一篇的精神屬性相異。有的小説在寫作時像是纏鬥,必須提高警惕,全副武裝,身心投入,整個生活繞其旋轉,才可以取得一點點的進展。有的則需要擺開一個看似鬆垮實則機警的敍述姿態,如習武之人所持的日常反應,而這也許是預備與訓練的結果。以及,我覺得我在生活裏比較缺乏素材意識,始終持有一個偏見,就是寫作者不應被素材所遮蔽覆蓋,也最好不要躲進素材裏,至少還不太夠,誠然,寫什麼和怎麼寫都很關鍵,但到底是在寫給誰,可能也是一個問題,至少代表着願望與動能。我總需要一個真正的對話者,一代人就算了,覆蓋不了那麼多的聲音,但寫給一個人是可以的,沉默不響的人可以,不復存在的人也可以,我所使用的語言、聲音、意象,無非也像在進行一次心臟復甦術,這其中包含着不可譯的部分與否定性。換句話説,很難取得一個圓滿的結局,也正是這種不可豁免的失敗,長久的未竟與落空,凝為下一篇小説的源動力。

陳春成:我總是不知道下一篇小説在哪裏。一篇剛改定,擱筆後的酣然與下次動筆前的躍然之間,有一段難以丈量的神祕區域,我總是在裏邊流連得太久。可能是一種自誤。我寫得太少,遠沒到可以總結經驗的地步。也許今後會隨意一點,不強求一個讓字句自行凝結起來的時刻;也許反而會更珍視這種耽擱和猶豫。就順其自然好了。我想一個人沒有非成為小説家不可的理由,只是當有非寫不可的小説時,恰如其分地將它寫出來就是。版面尚有空餘,最後不如聊聊文學之外的癖好吧,我知道你在音樂方面的沉迷不遜於前者。

班 宇:相比聆聽,我的寫作與閲讀等確實是談不上有所堅持。最近常聽的幾張包括萬能青年旅店的新專輯《冀西南林路行》,王凡的《阿曼達拉振盪》,Ali Akbar Khan《Legacy:16th-18th Century Music from India》,還有Fela Kuti的一些唱片。我對音樂的情感也很複雜,可能由於它恰恰描述了書寫之外那些漸漸隆起的事物。斯坦納説,現代音樂拒絕了聽眾將純粹的聽覺印象與任何語詞化的經驗形式聯繫在一起的可能。不存在擬聲詞、形容詞與動詞,它更像一種存於體內的解釋方式,既神祕也直接,反覆調用着聽者的想象力與知性,將可感世界的無限性整合在一個系統裏,原始而微妙,是規定動作之外的即興演繹,舞台靜默時的潛在台詞,從劇場走出之後還要面對着的無數個熒屏,沒辦法忽視、分離與分裂。同時,作為一個樂迷也是很幸運的,可以下潛,可以上升,在抒情裏反對抒情,很少的羞愧,很多的勇敢,去擁抱那些曠野中的精神,感受時代裏的強與弱。以及,某種程度上,可能跟你平時的抄寫也有相似之處吧。除去剛説的之外,你平時有什麼其餘愛好嗎?

陳春成:日常中我對音樂的喜愛十分粗淺,而且功利,多是讀寫、乘車、運動時聽,且曲子的波瀾起伏程度以不妨礙出神為前提,少有一無所為、端然而聽的時候,自問不是一個合格的聽者。其意義大概近於焚香,目的不是香氣本身。沒有音樂天賦這點,在我很小時教音樂的母親就及早指出了,也就處之泰然。因此採取的態度如前邊所説,純粹的旁觀,只負責享受與見證。我承認音樂是比文字更接近內在的形式,其次是詩,再次才是短篇小説。古典樂之外我還喜歡許多粵語老歌。當我開始聽它們的時候,我以為歌詞中述説的一切是日後將要經歷的,不知道那時代在我傾聽時就已轟然過去。或者就不曾存在過。那種抒情現在幾乎是不得體的了。紅紅黃黃落葉跌墜頭上。心碎的人在細雨冷風中踟躕。林夕、黃偉文的詞自然是佳構,而更早些年的粵語歌詞,有時不甚講究,毫無雕飾,率意中卻有很可以感懷的地方,含着某種古老的,未經稀釋的成分。

電影和電視劇裏我也拋擲了不少時間,所得不多,口味也大眾化。我偏愛一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好萊塢片子。那時文藝片和商業片沒有這麼截然的分界,前者不像現在這麼悶,後者不像現在這麼蠢。獨膽英雄的套路總看不膩,有時漏洞百出,而粗豪裏透着一股盛唐氣象。惟一追了多年的英劇是《摩斯探長前傳》。影響我最大的電視劇,是《大時代》。這是一部無與倫比的片子,磅礴而細密,荒誕而周全。有人説是偽裝成都市劇的武俠劇,然而,“有些事很奇怪,你總相信它是,你總相信它是它就是了,我現在就抽張A……”失控的情節,無可迴避的宿命感,一切到此已經溢出了現實主義……紅絲巾飄遠,天色漸暗而方展博抱着小猶太的屍體(他尚未發現是屍體)坐在荒草叢中喃喃自語的情景,是我無法忘卻的一幕。因為這片子,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彈《紅河谷》,惟一會彈的曲子,自己對着琴鍵琢磨出來的。中學時代,鄰居有時會聽見我家傳出生澀的,明顯不是出自我媽之手的旋律,沒人會知道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