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李佩甫:綿羊地裏的尋根人
來源:中華讀書報 | 舒晉瑜  2020年11月30日06:08

李佩甫,1953年10月生,河南許昌人。現為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河南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著有長篇小説《生命冊》《羊的門》《城的燈》《城市白皮書》《等等靈魂》《李氏家族》《河洛圖》等12部;中篇小説集《黑蜻蜓》等7部。《生命冊》獲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羊的門》被評為改革開放四十年十部最具影響力長篇小説之一。還獲莊重文文學獎、施耐庵文學獎、人民文學獎、五個一工程獎、飛天獎、華表獎,中國圖書出版獎等。作品曾譯入美、英、法、俄、日、韓等國。

《李佩甫文集》(河南文藝出版社)今年8月上市。這是一部對當代中國史有着社會百科全書意義的作品。共15卷,490萬字,集40餘年創作之大成;也見證了李佩甫從平原出發,書寫中國和世界的文學履跡。

李佩甫是中原作家羣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自1978年發表處女作開始,至今筆耕不輟。

對文學的熱愛,是李佩甫一生的命題。他一直把“平原”當作他的寫作領地。這個平原已不是具象的某個地方,而是他心目中的平原。他説,中原是災難深重的一塊土地,同時也是儒家文化浸潤最深的土地,是塊“綿羊地”;河南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發祥地,這裏的人民勤勞勇敢,最大的優點一個是忍,一個是韌,這些作品在他的作品裏有充分體現。

中華讀書報:河南文藝社出版了《李佩甫文集》,是您創作40餘年首次結集。其中長篇小説12卷,既包括獲得茅盾文學獎的《生命冊》,2017年“中國好書”《平原客》,入選“中國改革開放40週年最有影響力小説”《羊的門》,也包括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説《河洛圖》,以及當年產生廣泛社會影響的《等等靈魂》和《城的燈》。中篇小説卷收入了您的代表作《無邊無際的早晨》《學習微笑》等。短篇小説卷收入了名篇《紅螞蚱,綠螞蚱》《畫匠王》等。能夠得以集中展示創作成果,對您來説,也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吧?

李佩甫:本人已過了花甲之年,文集出版時,白髮蒼蒼。怎麼説呢?時間的煙雲洗去了很多東西,再也回不去了。文學是我終生的熱愛。文集的出版對於我來説,是一個階段性的總結,它應該還不是句號。翻揀一些文字的時候,讓我不由心生慚愧。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幾十年過去了,一些書還有人看。我一直期望自己更努力一些。

中華讀書報:其中的散文卷也是您的首部散文集,時間跨度30餘年。對您而言,散文和小説是怎樣不同的創作狀態?

李佩甫:我對散文是抱有敬畏之心的。從廣義上説,大散文論的是人類境界(同時我認為,小説也應該屬於大散文的範疇);小散文講的是人生態度。先人們把標尺拉得太高,一般是不敢碰的。所以,我一直沒有出版過散文集。寫的也極少。在一段時間裏,我曾經分管過作家協會的工作,我寫的所謂散文,大多是為推介新人而作,有一些寫得很匆忙,想來還是有些愧疚的。以後吧,我一直想以後好好寫一寫散文。

中華讀書報:評論家王富仁説:“中國當代作家都在摸索中國的文化,李佩甫摸索的是中國文化的根部,是中國人內在的靈魂,是那些埋在土裏不容易被人看到的東西。”您認同嗎?

李佩甫:我十分感念王富仁先生的鼓勵和鞭策。我一直試圖追尋中原文化的根部,寫人與土地的關係、土地與植物的關係;寫一個特定地域的精神生態。應該説,這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

中華讀書報:《河洛圖》中,康氏飽讀詩書以求取仕途。不料“兩進士”雙雙罹難,康秀才為此唸叨出“書把人讀了”的悔恨之語,康家自此不再求取功名仕途,而是轉向了經商發家。但是詩書典籍仍是康家子弟的功課,小説中出現《詩經》《世説新語》《三字經》《西廂記》《莊子》《妙法蓮華經》等典籍。您是如何看待詩書典籍在小説中的作用?

李佩甫:在我的大多數作品中,是很少使用典籍的,因為我的作品大多寫的是當代生活。《河洛圖》則不同。這部長篇寫的是一個興盛四百年的家族,一個被中原民間稱為活財神的家族,至今仍有巨大莊園為見證的大家族。這樣一個石牆上曾經掛滿匾額的家族,定然是很有些歷史積澱和字墨的。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是有時光記憶的。

中原地區被稱為中華文明的發祥地,是有原因的。我認為所謂的文明,是把前人的智慧、經驗、血淚等,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來,傳達給後人,這才叫“明”。甲骨文發掘於中原腹地的安陽,所以,中原才敢稱之為文明的發祥地。同時,作為發祥地的中原也是受儒家文化浸潤最深的一塊土地(當然,儒家文化裏邊有精華也有糟粕)。所以,我寫這樣一個家族,一個曾經被字墨浸潤,又被字墨傷害過的一個家族,自然會寫到一些詩書典籍對這個家族的影響。其中一個人物是清朝的老秀才,雖然屢考不中,卻也是滿腹經綸。塑造這樣一個人物,自然就使用了一些詩書和典籍,這是為塑造人物和烘托特定的時代背景使用的。

中華讀書報:《河洛圖》中關於中原地區的婚喪嫁娶、祭河神、美食文化與豫劇等具有文化符號的一系列細節和情節,描寫非常生動。這部作品其實也融入了您對中原文明的理解,寫作過程中是否動用了您多年的積累,寫得酣暢?還有什麼寫作難度嗎?

李佩甫:我每年都要下去走一走,到一些縣份裏去,期望對中原風情、文化有更多的瞭解。可是,每一次寫長篇都是重新開始,每一次都是苦不堪言,這都是因為儲備糧不夠。一部長篇常常會把你整個掏空,把你一生對某個方面的瞭解全部都砸上去,仍然是不夠的。或者説寫出來的不甚滿意,沒有拿出最好的認知,這是很苦惱的事情。比如,《河洛圖》寫到河南豫劇的時候,雖然我曾經在一個地方有名的劇團裏採訪過一個多月,童年裏也經常在戲院門口傻傻地站着,這些採訪加記憶全都用上了,仍然覺得不夠。後來,在寫作過程中,是我童年的一個鄰居啓發了我。我出身於工人家庭,在底層的一個大雜院裏長大。院裏住着五六十户人家。其中一家是蹬三輪車的搬運工人,他妻子就是一個民間所説的戲子。這是一個看上去讓人感到恐怖的女人,滿臉滿身像魚鱗一般的黑紫色癬疥,十分醜陋。但她一伸手就是蘭花指,站相、身段極雅緻。據説,她從小學戲,因為夜裏要背戲詞,師傅怕她記不住,就在她們住的鋪草下潑水,因為身下太濕,睡不着覺,就徹夜背詞……為此她染上了一身無法治癒的疥瘡。戲學成後,上台紅了沒幾年,嗓子又倒了。為了生存下嫁給了蹬三輪的搬運工人,只有這個搬運工人不嫌棄她。就是這個滿身疥瘡的醜女人,在困難時期收養了同是戲子生下的兩個孩子。這些內容,我經過改造後都用在長篇裏了。

中華讀書報:這部作品讀起來非常有畫面感,人物形象非常飽滿,是否有原形?有資料提示,作品是以河南鞏義康百萬家族人物為原形,那麼,有原形和沒有原形的創作,應該還是大有區別的吧?為了寫這部書,您是否也做了大量的準備?

李佩甫:坦白地説,寫作《河洛圖》我所收集到的只是一些民間傳説,沒有真正的人物原型。早些年,我去康百萬莊園,看到的是一個空空蕩蕩的、破敗了的莊園(現在已經是人滿為患的旅遊景點了)。如果不是陰差陽錯,莊園被保護下來,恐怕後來早就毀掉了。我遍地走訪,拾到的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民間傳聞。後來,我沿着康家發家的軌跡,去了山東的臨沂和陝西、山西一些地方,拾到的也只有一些傳説。一個家族的傳説延續了幾百年,並被稱之為活財神,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我寫《河洛圖》是在想象中再現。

中華讀書報:尤其是周亭蘭,斷指喬、倉爺顏守志、馬從龍等和她有交往的人,對她又敬又愛,心甘情願為她付出。生活中有這樣的女人嗎?

李佩甫:如果經常到下邊走一走,你就會發現,民間有各式各樣帶有傳奇色彩的人物。比如我認識的一位生活在縣城的朋友,人已經七十多歲了,近四十年來,從不進醫院,不吃一片藥,就靠練一種《易筋經》強身。這本身就是奇蹟。説到女人,在民間,吃苦耐勞、堅忍不拔的優秀女人很多。你聽説過新疆的棉花麼?你知道新疆一望無際的棉田裏的棉花過去都是誰收的麼?那些坐着悶罐車、或是一般的綠皮慢車,一坐十天半月,去遙遠的新疆摘棉花的,大多是河南的鄉下女人。上千的鄉下女人,她們躬身在一望無際的棉田裏幹一兩個月,腰累彎,手磨爛,再拿上掙來的工錢坐半個月的車回河南,年年如此。河南是出花木蘭的地方啊,應該説,她們是中華民族的底座。

中華讀書報:小説將康家的發家歷程放在社會變革的大時代下認真審視,對於當下依然有着借鑑和啓發意義。寫完此書,您認為康家發達的密碼是什麼?

李佩甫:在中原,康百萬莊園幾乎可以説是神性的莊園。這裏成就了一個民間口口相傳的活財神。這裏書寫着興盛近四百年、傳承十多代的發家史。一個巨大的莊園,雖然空空蕩蕩,但它是一個活的例證。尤其在金錢至上、泥沙俱下、物慾橫流的當代,它的存在是有警示意義的。

我認為,康家發達應該是有緣由、有密碼的。雖説康家也算是最早使用經理人制度(那時稱為相公制。總經理為大相公;一般經理人為小相公)的一個家族,但他最重要的祕籍其實就是兩個字:留餘。這個留餘看似簡單,但極為深刻。尤其是其中“留不盡之巧以還造化”,可以説是具有現代意識的。

什麼是造化?那是大地、白雲、藍天、綠水,是大自然賜予的一切。它是説,人啊,千萬不要把你們的聰明才智用盡,不要竭澤而漁,不要破壞性地使用上蒼賜予人類的一切財富之源。“巧”是可以用的,智慧是可以使人發達的,但一定要留有餘地。人類要學會互相包容、共處,要學會愛惜世間萬物,這才是源遠流長的大智慧。

所以,我寫《河洛圖》有兩個主題:一,解讀一個特定地域的生存法則。二,寫時間。就是説在大時間的概念裏,任何聰明算計都是不起作用的。

中華讀書報:您在解讀一個家族命運沉浮的生存智慧的同時,也把豫商的經營理念以及治家方略展現出來了。讀完此書,河南人民的形象頓時變得高大了。您是如何看待豫商的?又如何看待社會上對河南人的不同評價?

李佩甫:我説過,中原地區是受儒家文化浸潤最深的一個區域。同時,也是歷史上災難深重的一個區域。可以説,宋代以前,這裏是首善之區,也是最繁華、最適於人類生存的一個地方。但宋以後,中原地區一直戰亂頻繁,所謂“得中原者得天下”嘛。一個大戰場,是談不上民生的。有錢有勢的人都跑了,“衣冠南渡”。二是長年受黃河之害。有據可查,在1949年以前的三千年裏,黃河決堤一千五百多次。黃水氾濫受害區域主要是身處下游的河南一帶。歷史上,對於河南人來説,黃河是一條害河。一直到解放後,黃河才真正被鎖住,特別是有了小浪底工程之後。戰亂頻繁,殺氣太重,加上黃河連年氾濫,民不聊生。中原百姓受苦久矣。

我曾經對一句民間傳言耿耿於懷,很不服氣:歷史上,憑什麼山東人逃荒要飯叫做闖關東。一個闖字,豪氣沖天;而河南人逃荒要飯卻叫做走西口。一個“走”就是逃了,流民是也。當然,這是因為地理位置決定的——河南人是逃水,逃連年氾濫的黃河水。歷史上,河南老百姓逃荒的路線一直是往西走的,西邊地勢高嘛。第一站是西安,最遠會逃到新疆的烏魯木齊(我童年最早學會的一個詞就是烏魯木齊。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遙遠和理想之地的代名詞)。

我必須承認,中原是一塊綿羊地,是一塊多次被殺伐征服過的一塊土地。我也承認,在歷史上,中原人是有流民記憶的(逃難時也被人叫做盲流)。應該説,歷史上中原百姓的生活是相對粗糙、缺乏建設意識的。一個逃字像達摩利斯克之劍一樣懸在頭上,朝不保夕,靠什麼去建設?記得很多年前,我到黃河故道採訪,雞是在樹上卧的,老百姓會把鍋掛在樹上(那是隨時準備逃黃河水)。在逃水的路上,因為無依無靠,因為飢寒交迫,小偷小摸、順水牽羊的事應該説是會有的。但大奸大盜、燒殺搶掠,卻很少有中原人。我們也得承認,人性中有嫌貧愛富的陋習,歷史上河南窮,自然容易被人嫌棄。

《河洛圖》所描寫的康百萬莊園是個真實存在的個案。我也知道,在國內你無論走到任何一個城市,都有晉商和徽商、浙商的遺蹟,到處都可以看到山陝會館。在這方面,豫商是無法相比的。因為長年的戰亂加上匪患、水患的侵擾,就連號稱康百萬這樣的大商賈也不得不採取守勢,雖然康家的商路從東到西……但康家建這麼堅固的巨大莊園,主要還是防備土匪搶劫的(至今仍可以看到城堡裏有一個直通後山的地下逃亡暗道)。匪患猖獗,民不聊生,沒有些依仗的老百姓還敢做生意嗎?

中華讀書報:您經常上網瀏覽作品?記得有次採訪,您説諾貝爾獎作品也是在網上看的,比如赫塔·米勒。您通過什麼平台?

李佩甫:是的,現在是網絡時代了。尤其是現在我基本上使用電腦寫作,寫作之餘會上網看一看,一是看新聞,二是瀏覽一些作品。比如赫塔·米勒的作品,帕慕克的作品,最早都是在網上看到的。平台很多,我也記不清了。

中華讀書報:您對文字是很挑剔的,也是很敏感的。那麼是不是很少看網絡小説?

李佩甫:我一直認為,文學作品的文字代表着一個作家的思維水準和認知方向。所以,對一種新的語言表述方式的出現,我會十分關注。

現在幾乎是全民寫作的時代,任何人都可能在網上發表自己對社會生活的認知。這應該説是好事。網絡文學的大量湧現,進一步推動了社會精神生活的豐富,其中不乏好的、優秀的文學作品。但我堅持認為,作為“創作”的文學作品,品格還是第一位的。